远去者去了远方，愿她已安心

想到母亲，我总会有锥心之痛，它不同于任何一种心痛，是母亲于我一人的。

在她的三个孩子之中，我对母亲的态度最为暴躁。深究原因，跟我身为长子不无关系，这种身份让我首当其冲受父母不睦关系的冲击，自幼年时那阴翳坠入我心底最深处。

在那阴云之下，我孤独而惆怅。孤独予人以想象，一个耽于想象的人总是与现实若即若离。

母亲也是孤独的，游离在现实之外。我将想象置于未来，而她的想象系于过去。她轻易地就被拖入痛苦的泥沼中，生活早早地就被击碎了她的人生。三岁时惨遭不幸离世的母亲，中年时患病自杀的父亲，都给她的生命注入太多的眼泪。多年前，她已经不再叙说往事，可生命划破的罅口里黑影憧憧。她用唠叨絮语甚至咒骂来驱散惶恐，可由此她将那一片片阴云吹到我的心头。

少年的我渴望逃离那个孤岛一般的小屋，每次离去归来，临近家的每一步都如踏在心头。我渴望温和宁静，因此我喜欢熄灯后的夜晚，即便黑夜里有叹息。

当我真的走出那片天地，那个小屋彻底坍塌已经夷为平地，但它如同风铃吊坠，我生命每一个音符无不由它叩响。

我最初的最长久的渴望之一是母亲的心情。我想，有时候我比她自己更在乎她的心情。由此，我也是最了解她、最同情她的人。可我不曾给过她多少安慰，甚至有时候我不惜用伤害来扑灭她的痛苦。她想要的安慰，是我无力给的，是我竭力逃避的。

一辈子都生活在孤岛上的人是母亲。她的孩子们把她抛在身后，她便用无数个电话和无数的抱怨去抓住孩子们。我们不屑于她的痛苦，不厌其烦，但是我们还是被她抓住了。接近却难以亲近，走远却难以放下。无论多远，无论多久，那根线一端系于母亲，一端系于我们。

母亲不只是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命运。我总是和她意见相悖，但是她还是极大地影响了我对世界的看法。她的善良和同情心，也使我常泛泪光。她的孤独、痛苦、自怜和骄傲，都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印记，这些印记在她逝去后日渐清晰。

幸福的人不需要哲学，而母亲早早地让我思索生命。我惴惴不安地行走于世，带着寻找的目光，意图找到某种慰藉，它经由我抵达母亲。

如今，我知道，这是一种奢望，真正的慰藉不是来自他人的赠予，而是自我的解脱。或许对人来说，永久的安息只能藉由死亡带来。

在那个晨光割破霜露的冬日清晨，我心里弥漫的疼痛如染血的霞光，在瑟瑟的凝望中，墨色山峦，巍峨不动。我想，一切终将过去，永久的安息如日月山川，一任风雨。

远去者去了远方，愿她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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