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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对话8: 皖东北发展的有声有色, 路西的彭雪枫却处在艰难时刻

发布日期:2025-05-22 13:09点击次数:133

就在父亲只身进入皖东北后,当时接任中原局书记的刘少奇,在1939年12月的中原局会议上明确提出了他新的战略主张:新四军的发展方向不是向北,不是向南,更不是向西,而是向东。豫皖苏和皖东地区都背靠国民党统治区,如果向西发展,将同国民党一、五战区发生冲突,受到他们限制。北上华北,南渡长江,则都不可能打开新局面。只有苏北,不但全属敌后,地域辽阔,有驰骋回旋的广大地盘,且北近山东,可同八路军互相依托,互相策应。刘少奇指出,应把苏北看作新四军的战略突击方向。他疾呼:"广泛猛烈地向东发展,一直发展到海边上去!"

这一点,和父亲在战略上的主张不谋而合了。皖东北的战略地位一下子凸显出来。

三个月后,刘少奇又向中央建议,调华北八路军三个以上主力团来华中作战。中央接受了他的提议,指派黄克诚的三四四旅迅速南下,增援华中。刘少奇这时正在皖东。皖东和皖东北两个根据地只一河相隔,这对长期处于敌后孤军奋战的我父亲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消息,他立即电请少奇同志来皖东北检查工作。刘原本是打算把进军苏北的重心放在皖东的,根本没有去皖东北的计划,回电婉拒了。父亲不死心,再三邀请说,两个根据地就隔一条河,我到河边去迎你总可以吧。盛情难却,刘这才决定亲走一趟,前后打出了三天时间。可哪晓得,一踏进皖东北的地面,他可就走不了喽!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敌后啊!鬼子马上围了上来,国民党顽固派王光夏四个团又抄了他的后路。这就发生了上节所说的父亲在刘少奇那里找东西吃的故事。没办法,刘少奇一行只有跟着我父亲和敌人在根据地周旋起来,这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坏事变好事,父亲终于有了和上级领导接触的机会了。在他们相处的一个多月中,两人多次探讨了下一步的战略计划,这正好是我父亲的强项。皖东北比皖东更接近华北,为什么不以它为跳板挺进苏北呢?这不仅在地理上更为便捷,也可和向北发展的陈毅、粟裕的部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同时,皖东北这个地块,西有彭雪枫的豫皖苏根据地,南有张云逸的皖东根据地的掩护,南下八路军跨过陇海线就可以在此休整,坐待时机成熟进入苏北。

皖东北的战略价值终于得到了领导层的认同,我想,再没有什么比这个让我父亲欣慰的了。心理学家马斯洛说,人的第一需要是生存、温饱,然后呢?是被认同、被承认。

刘少奇在皖东北和父亲相处的那段日子,正是急切盼望黄克诚到来的日子。他给毛泽东发电:"如能多带兵力来为更好。"刘少奇的焦虑跃然纸上。

又过了三个月,6月20日,黄克诚率领的八路军三四四旅和新二旅共一万两千人终于来到豫皖苏首府新兴集,与彭雪枫会合了。"千呼万唤始出来",黄克诚来了,但又在彭雪枫的津浦路西住下了。彭雪枫哪里能让他走,他胸怀大志,图谋向西发展,拿下整个河南!他们对皖东北没兴趣,更不要说是到苏北去了。究竟是谁的主意?现在各有各的说法,但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少奇急了。29日,刘少奇电告黄克诚做东进准备:"二十天后派三个团过津浦路东活动。"

于是,历史的剧目又一次重新上演,路东路西之争再起波澜。

彭雪枫起草了一份电报,仍然坚持他一贯的想法,即在解决目前反摩擦问题上向东为有利,但从与敌伪顽长期斗争看,则以向西发展为有利。平原作战需有山地作依托,因此,黄部应该留下,培养主力,建立巩固根据地;一旦形势有变,即可西入伏牛山,南进大别山……

黄克诚也正有此想法,他根据华北的经验,平原游击战需要有山地作依托,提出皖东北地区狭小,不如向西发展打通联络。彭黄商定,东面既有张爱萍部,自己不如先完成向西发展的任务,以实现毛泽东早些时候提出的"发展华中,争夺中原"的构想。于是就有了上面的那份电报。他们敢对中原局的最高决策者的几次指示置若罔闻,也不是没有依据的。翻开1940年6月27日中央军委的来电:你部"活动于津浦路西,陇海路以南,以对日寇作战,巩固豫皖根据地,扩大与整训部队为中心任务"。张震在他的回忆录中也详细记载了这段历史,他说在毛泽东致彭德怀的电报中就明确了黄克诚南下的任务:"协助彭雪枫创立根据地,并策应胡服(刘少奇),将来再调一部深入苏北。"(注:《张震回忆录》,170页)他们的意图仍然是看好中原,向西发展。至于向东图谋苏北,可以从山东方面派出,即苏鲁豫支队南下皖东北。

这,就是尚方宝剑。

刘少奇当然不会轻易让步,他的复电是:你们的建议为全国政治形势所不允许,不能采取此方针。他从维护和遵守国共两党联合抗战后形成的战略格局着眼,于7月15日、17日、18日又是连续三封电报,责令黄克诚率部越过津浦路东,进入皖东北。

再折腾就要出麻烦了,抗上,闹独立性,这顶帽子也不是闹着玩的。黄致电向毛泽东请示。毛泽东回答得很干脆:服从中原局胡服(刘少奇)指挥。黄把电报给彭看后,将五千人马留给彭雪枫,自己带着其余七千人,于8月7日到达皖东北。

父亲的部队编入黄克诚的队伍,番号为八路军第五纵队第三支队。他要随黄克诚东征了,他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当初调给我的张太生团还给彭雪枫。我要走了,将这个团齐装满员,完璧归赵。"我问,你舍得吗?父亲感慨道:"在那个年代,创建一支部队不容易,有感情是自然的,但那是党的部队,是人民的,个人不能去争这些东西,拥兵自重,有人栽跟头就栽在这里。"我知道,他这话是有所指的。

转眼就两年了,就要告别他亲手开辟的这块土地。当年他孤身一人,而现在呢?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支由皖东北子弟组成的军队。曾和他一起创立这块基业的战友江上青将永远长眠在这里。他们还会回来吗?

四个月后……

1941年1月4日晚,国民党第三战区顾祝同和三十二集团军上官云相调集了七个师八万余人,将新四军军部和在皖南的部队九千余人团团围住。战斗极其惨烈,新四军浴血奋战七个昼夜,弹尽粮绝。军长叶挺被俘,副军长项英、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副参谋长周子昆牺牲。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几天后,1月中旬,蒋介石调集三十万兵力,直指华中。邻近的汤恩伯九个师十万兵力迅速前推至涡河以南的涡阳和蒙城地区,挤压彭雪枫退出豫皖苏边区。皖南的惨剧就在眼前,彭雪枫岂敢怠慢,四师做好了全力抗击的准备。

皖东北抗日根据地也面临着危机。自父亲走后,日伪军借国民党大举压境、我首尾难顾之际,长驱直入,乘势夺占了我根据地首府青阳;盘踞在洪泽湖的伪顽匪三位一体的地方黑恶势力也卷土重来。

蒋介石觊觎华中这块心腹要地久矣!他要挤压共产党退出华中。国共两党的对抗一下子冲上峰顶。这就是史学家们所称的"我军敌后抗战进入了今后两年的最困难的时期"。

华中局发出指令:"必须坚持华中阵地,决不退让,也决不能向华北、华南转移。"(注:《新四军战史》,217页)

战云密布,形势严峻。华中局命令我父亲立即率部回师皖东北:"肃清当地土匪和顽固武装,建立根据地,并保障皖东北与彭雪枫之后路。"(注:《华中局1941.1.22电令》)

在离开了皖东北的四个月后,父亲又带着他的几员大将赵汇川、李浩然、沙风杀回来了。在回皖东北的路上,1941年1月25日,新四军军部在盐城重建,父亲所在的八路军第五纵队第三支队改编为新四军第三师第九旅。后来,父亲习惯于把整个皖东北时期统称为九旅时期。

自从归了三师,真是把他给憋坏了。父亲的个性和黄克诚完全两个样,黄老成持重,我父亲年轻气盛。"卧枕宝剑夜有声",他说:"我就是一把剑,青萍剑。"这回,统领他的九旅脱离师部,回师远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下山之猛虎,可以杀个痛快了。

首战青阳告捷,皖东北震动。六十三师战史记载:"根据地的人民比过年还高兴,肥猪、鸡蛋络绎不绝送来慰劳部队,到处是祝捷的鞭炮声……"当地遗老有做诗的:"兵分八路打青阳,小丑岂能再跳梁。"盼新四军如盼云霓。

战史评价,青阳一战是分水岭,在这之前,九旅只能算是个游击兵团,现在它可以打运动战,也可以打攻坚战、阵地战了。华中局给出结论:"九旅已经成为了我正规化之党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紧接着是泗县、宿县、宿迁,还有什么吴圩子、大柏圩子、刘圩、张小坝,等等,只有在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才能找到的地名,一路打将下来,势如破竹。收复失地还不是目的,这帮鸟人,不给点颜色,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父亲这次回师皖东北还有他更大的野心。

稍事休整后,九旅会同配合作战的二师五旅一个团,发起了洪泽湖之战。父亲指着照片回忆说:"看!我发明的钢板划子,两侧泽湖之战。父亲指着照片回忆说:"看!我发明的钢板划子,两侧铺上钢板,船头架上高射机枪,这就是我的'朦瞳斗舰'。"有些老同志回忆说,高射机枪可厉害了,是从鬼子的飞机上拆的,只是子弹不多,张司令舍不得,每次调上去,非得他亲自批准。

你想,双方百余条战船,还不把个洪泽湖打得昏天黑地。老爷子惯于用诗记事,在此一年前,他记述的是:"跃马扬鞭去,随员三五人……我部无大炮,攻坚暂不能。"而今天,他写道:"神兵夜昏重宵降,分兵扫遍落叶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我说:"看来你的心境前后大不一样了。"他说:"你再看看我写的战洪泽湖一首。"在这首诗里他用了:"蛟、蛇、蟹、鳖一网绝。"他说:"这四种东西是什么,知道吗?蛟,大蛇,很凶猛,是指日本鬼子;蛇,很滑很毒,是伪军;国民党顽固派是螃蟹,到处横行;鳖,藏头藏脑的,专做些龌龊之事,和当地的水匪湖霸一样。"嘿!你别说,还真挺形象的。

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讲到兴起时,把手一挥:"搅得它昏天黑地,那些乌龟王八蛋被我一网扫尽!"

快九十的人了,难得这样兴奋,我赶快给老爷子助兴,在一旁帮腔:"正如曹孟德所言,我视袁军如土鸡瓦犬耳!"我们父子二人哈哈大笑。

从艰难中走过,老爷子有理由骄傲。

皖东北虽处战略要冲,但不足之处是纵深太浅。洪泽湖平定后,一下子把皖东北和淮南的路东区、苏北的淮宝区和淮泗区连接起来了,使洪泽湖成为华中根据地的内海。不仅可以避开敌人路上的封锁,使华中各战区间通过水运实现兵力的快速集中和转移,同时也消除了对西作战的后顾之忧。

如何经营这一大片根据地呢?父亲的考虑是:"我自知不懂得地方工作,同时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搞政权建设。我知道二师有几个老红军,郑位三、邓子恢(注:邓曾在五支队工作过,改编后,五支队并入二师),专门搞这方面工作,很有经验。想来想去,还是得邀请他们来,这样我可以集中精力打鬼子,抓好部队建设。"

旧时的中国如同一盘散沙,中国人就像鲁迅笔下的人物,愚昧而麻木。这样的民族是不可能战胜外来侵略者的。迟浩田同志曾对我讲过他的亲历,在他的家乡山东招远,一听说日本人来了,从地方官吏到普通百姓,全跑了,一个县啊,挤踏死伤者无数,其实来了多少鬼子呢?一个小队。

建立抗日民主根据地,实行减租减息,建立民主政府,把农民从阶级压迫和封建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这是抗日战争中共产党区别于国民党所特有的做法。战争是国家综合实力的较量,而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是觉悟的民众意志;人民,是不会为一个残酷压榨他们的政府而战的。父亲说:"这就是政权建设的意义。"

国民党和共产党比,不仅是战略战术上的差距,也是战争观上的差距。

毛泽东批准了父亲的提议。《邓子恢传》记载:"张爱萍知道,邓子恢在根据地建设和群众工作方面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因此他向中共中央提出请求,希望派邓子恢到皖东北主持党政工作。5月2日,毛泽东电函陈毅、刘少奇,同意张爱萍的请求,调邓子恢赴淮北路东主持皖东北根据地的工作。"(注:《邓子恢传》,270页)

父亲说,邓老(邓子恢)在他心目中就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者"。

他回忆道:"邓老是坐船从洪泽湖那边过来的,带着陈兰(夫人)和孩子,跟着一个挑夫,一边是烧饭的,一边是孩子。我们把最好的地方让给他住。"

真是少有的怪事,只听说要部下的,很少有要上级的。

时局如棋。皖东北这边发展得有声有色,可在路西的彭雪枫却经历着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预料中的风暴终于到来了。

就在彭雪枫准备迎战汤恩伯压境的大军时,突然间,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逼近的国民党大军全线溃退。什么原因?原来,1月24日,日军向汤的侧后发起了豫南战役,集中五个师团兵力(一个师团约两万多人),分三路向豫南挺进,拉开了架势,企图于平汉路以东,将向东北挺进的汤恩伯、李品仙部十五万人一举围歼。面对日军的攻势,汤恩伯立即放弃对我的进攻,丢下豫东、皖北的大片土地,望风而逃。

大军压境,可瞬息间,又销声匿迹,战局的转换,扑朔迷离。

这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吗?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局面居然顷刻间摆在眼前。日军打通平汉路南下的计划开始实施了,一切正如预料的那样,国民党果然慑服于日军的威势,丢下大片国土逃遁了。大三角的战略关系惟妙惟肖。是彭雪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先,还是中央、毛泽东、华中局急不可耐了呢?这段公案今天已经说不清了,也许都有一点吧!据老同志的回忆:"1月28日晚,我们接到刘少奇、陈毅发来的急电…我部集中当兵力控制某些战略要地,积极向敌后发展。之后,我们又收到毛泽东的电报,要求我们准备两个精干的支队,在适当时机派往豫西活动,开展游击战争……2月2日,中央连发三电,强调力争河南,不惜全力以赴。2月3日,华中局和军部也两次电催。"但我还看到另一种说法:"纵队首长向军委建议,抓住当前时机,挺进豫西、陕南,建立战略支点。"

2月3日军委复电:"你们应即向平汉路逐步推进(不要去得太猛,太吓人),在全面破裂前是去抗敌不是去打顽。"华中局同一天电告:"不可进得太猛,不可专打顽军,否则会失败。"我们可否这样理解:此次行动的目的,是进占被国民党放弃的失地,而不是专门去打击他们。这是一个政策界线,听得出,上面使用了带有警示性的语言。

但事实是:2月4日,四师十旅一部已渡过淝河,十一旅三十团则渡过涡河,至2月7日,四师主力已进至阜阳以北、以东和东南的张村铺、阐瞳集、江口集一线。显然,这就和国民党军靠得太近了。

这的确是彭雪枫的风格,兵法说:"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四师主力迅猛前出至上百公里之外,根据地一下子扩大了一倍还多。但是,他们忽略了,兵法上还说:"兵不厌诈。"在没有与敌主力决战之前,占据过大的地幅,绝非是件好事。

果然,两天后,2月9日,怪异的现象再次出现:日军突然停止了对国民党军的追赶,迅速出战区,放弃了涡阳、蒙城等地,日军声势浩大的"豫南战役"就像泡影一样,忽然闪现,又匆匆地破灭了。

只一天,即2月10日,溃退中的汤恩伯、何柱国部立即卷击回来,以九个师十四万兵力杀了个回马枪。战局发生逆转。此时的四师,由于向西、向南突进过猛,兵力分散在收复国民党留下的城镇据点上,根本来不及收拢部队,面对七倍于己的国民党军,四师陷入重重的灾难中了。

彭雪枫极其顽强,他指挥部队左冲右突,在敌重围中历经三个月的浴血厮杀,终于把部队从虎口中拽了出来。华中局连续两封急电命令:彭雪枫部迅速撤到了津浦路以东皖东北地幅上来;张爱萍,亲率三师九旅并统一指挥北调的二师五旅,封锁津浦路,掩护接应彭雪枫部撤入皖东北根据地内,确保安全……

这就是历史书上所称的彭雪枫三个月反顽斗争。中国政府军和侵华日军配合得竟如此天衣无缝,叫人称奇!是巧合还是阴谋?史学界竞无人深究。

洪泽湖胜利的喜悦气氛很快就被冲淡了。父亲说:"开始,我和彭雪枫通电话说,不行就早点过路东这边来。彭雪枫说,暂时还不到这种程度,还能坚持。我是太了解彭雪枫了,以他的脾气,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放弃的。"

路西的局势,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父亲说:"可以考虑先把后方机关转过来,我向军部建议。"

最早一批撤过来的部队是在3月中旬。损失大的是四师十旅,即黄克诚留给彭雪枫的三四四旅,已经打惨了。三四四旅是由鄂豫皖苏区红二十五军和陕甘边红二十六军、陕北红二十七军改编而成,素以作战英勇敢打敢拼著称,但此时,他们气大伤,不得不撤到皖东北休整。十旅旅长刘震建议集中兵力先打一路,但彭雪枫没有采纳。多少年过去了,刘震回忆起往事,还忿忿的。

十二旅三十四团的一个营全部壮烈牺牲。我十一旅与敌骑兵相遇,三十二团与师直属队遭到严重损失。部队疲劳,人心不稳,给养奇缺,随即豫皖苏根据地中心区被敌侵占。党政军民各机关部队共伤亡、失踪四千余人。

武装坚持已不可能。1941年4月25日,华中局和新四军军部指示彭雪枫部主力转入皖东北地区。

战争是一场生死角逐,一旦被对方咬住了,想要翻过身来谈何容易?从1927年的"四一二"大屠杀开始,到对中央苏区的五次围剿,到红军长征血染湘江,到不久前的"皖南事变",国民党追杀共产党人是从来不会手软的。撤到皖东北的我军不足万人,枪不足五千。血的代价啊!

父亲率自己的九旅并加强的二师五旅,迅速封锁了津浦路沿线,两个旅六个团成梯次排开,向西构成了强大的防御布势。我打趣地问,这个场面是不是有点像《三国演义》中的"长坂坡"?父亲回忆:"彭雪枫撤到路东来,是我去接他的。"据记载,彭由路西撤回路东,进入皖东北根据地后,先在灵璧县南边的濠城安营扎西撤回路东,进入皖东北根据地后,先在灵璧县南边的濠城安营扎寨,那正是霸王别姬的地方。都是些不祥的兆头。

"彭雪枫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逃难逃到你这里来了。我说,这是什么话啊?我到这里来不就是给你搞后方根据地的嘛!不要想那么多,这里就是你的地方嘛。"父亲好像在劝慰,又像在解释。他说:"我知道彭心里不好受,但又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听得出,两人见面时多少有些尴尬。

我心里想,爸,你可真不会说话,这不明摆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就这两句简单的对话,是不是无意中道出了两人潜意识中深埋的心结呢?我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父亲说:"我把半城的九旅旅部让出来给彭雪枫,自己带机关住到新兴圩子去。"我到泗洪考察时,根据一些老同志的回忆,四师师部从路西过来后,先没有住半城。一直到7月仁和集会议结束后,对路西失败做出了组织结论,四师师部才从管镇搬来半城的。彭、张两人还是和长征一路走来时一样,相互照应着。

仁和集会议。

仁和集是洪泽湖旁的一个小镇。遵照华东局指示,在这里召开了四师团以上干部大会,总结检查路西反顽战斗失利的经验和教训。

会议由新四军政治部主任邓子恢主持。这完全是个巧合。邓到皖东北后,正赶上彭雪枫的路西失败,于是华中局责成由邓负责对彭雪枫问题的处理。

关于会议的情况,在众多的回忆录中,很少能看到这方面的记载,甚至在一些很权威的历史书中都少有提及。1941年9月15日,华中局和新四军的负责同志给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写出报告,这是第一份正式处理意见;1942年1月华中局第一次扩大会议再次作出决议;同时还有华中局和新四军负责同志给中央的电报,和后来印发时的批语。

父亲没有全部参加会议。他回忆说:"军部怕顽固派追到路东,要我统一指挥二师的五旅,在津浦路设防,五旅旅长成钧,政治委员是赵启民。五旅撤走后,留下十三团,团长是胡炜。青纱帐起来了,我一直抵近到最前面侦察。这时接到邓政委的指示,要我马上赶回半城。根据地已经实行星期天制度了。

一进去,先遇到彭雪枫,彭说邓在后面等你,我问什么事,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邓见了我说,彭要调动一下,四师的工作由我来接替。……这也是华中局的意见。我怎么能同意?打了胜仗当然没有问题了,但现在这种情况,彭雪枫已经压力很大了,不仗义嘛!我不干这事。我对邓讲,这个部队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还是要依靠他重整旗鼓,谁也代替不了,尤其是这个时候。邓觉得我讲的有道理,赞同了我的意见。

"……我还要急着赶回前方,出来时,又见到了彭,他指指自己住的屋子,说你就住到我这里来吧。我说,我的部队还展开在那里等着我呢。"

看得出,父亲的意思是,总结教训、追究责任;以及迅速控制局面,稳定部队,恢复战斗力;二者相比,就当前形势来看,孰轻孰重,孰缓孰紧,应当是不言而喻的。当然,在他和彭雪枫之间,确有个感情问题。两人长征路上一道走过来,虽然也有磕碰,但在父亲眼里,彭如同他的兄长,大哥遇到了麻烦,只能是帮衬,岂有取而代之的道理?

至于这里涉及的,关于对彭雪枫和我父亲任职变动的问题,一直是研究这段历史的人们争执不休的问题,原因是没有查到有关这方面的文字记载,而当事人邓子恢和华中局最高领导人都已过世。但我还是忠实地记录下来了父亲的原话,为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一点佐证吧。

父亲谈话的基本内容后来写成文章,被收集在《回忆邓子恢》文集里。

豫皖苏地区,日、伪、顽、我四股力量交汇,矛盾错综复杂,尤其是"皖南事变"刚刚发生,这就要求一个军事指挥员必须具备很强的政策掌控能力,按中央确定的"政治上采取攻势,军事上采取守势"的方针,逐步化被动为主动。我曾就仁和集会议的内容专门问过父亲,但他所谈不多,只是说了句:"是个批判会。"五个月后,1942年1月华中局第一次扩大会议作出《关于四师及豫皖苏边区党委在反摩擦自卫斗争中错误的决定》。《决定》肯定了彭雪枫在初期的成绩,指出由于潜伏着不正确的倾向,导致了这次严重的损失与失败。《决定》还分析了造成失败的四条原因,指出,这次错误首先由该师主要领导人彭雪枫同志负责。

父亲说:"失败并不可怕,在战争年代是常有的,我自己就经历过。彭雪枫的态度是诚恳的,我赞成这种态度,不推诿,勇于承担责任。

"我说,虽然确实受到了损失,但还不能说是失败。主力、干部大部分都保存了,肖东、宿东地方武装还在,恢复是有基础的。

"我不赞成因为有了问题,就新账老账一起算的做法,尤其不能以个人恩怨替代党的原则。会前就有几个家伙找我和邓子恢,叽叽咕咕地,我说,要说就会上说去。我是看不惯这种作风,平时吹吹拍拍,到时候又落井下石。"

父亲继续回忆:"1942年华中局第一次扩大会议,从春节前开到春节后。会议后期,毛打电报要刘到延安,调中央工作。快结束时,又讨论了四师路西反顽失败的事。主要是邓子恢讲。我不赞成把责任统统归于一个人。敌人那样强大,我们是那样弱小,哪里能百战百胜?因为一次失利,就把所有的罪名加上来,什么好大喜功啦,不执行上级指示啦,算总账,这是不公平的。饶(注:饶漱石,继刘少奇后任华中局书记)最后作的结论,还是维持原来的调子。"

父亲这个人,在共产党里算得上是个异数,他对党内政治生活的问题一直持有自己的见解。他说:"在苏区的时候,批邓子恢同志也是,多印了些票子,就扣帽子,是什么右倾机会主义。党内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必要的,但不能搞无情打击。好像只有上纲上线,才能显出是最革命的。更可恶的是有些人就热衷于这些。得势的时候就吹捧,失势的时候就打击,这种作风,党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两个人真正的相知相交还是在这之后。

父亲继续说:"1944年夏天整风,华中局扩大会议,召集四个师的领导。一师刘炎,二师张云逸、罗炳辉,三师黄老和我,四师彭、邓。这时陈毅调去延安,张云逸接替。会上,揭发陈老总闹独立性,哪天哪月,在什么地方,如何如何。下午,各师同志发言,我说,对军长有意见,当时就应该在党的会议上批评嘛,集中起来算总账,算什么?不符合党内正常的同志式关系。他脸一下子红了,别人都不好说话了。散了会,黄找我,说在会上怎么这样讲啊,谭也说,太不应该了。我说,什么应不应该?整风嘛,不是叫有什么说什么吗?"

我问父亲,你这么让人家下不来台,不怕整你?父亲哼了一声说:"笑话!""直到'文革'前,我都信奉党内是讲真理的,把整风变成整人,我是看不惯的。我后来给中央写信,署名是一个共产党员。周恩来说,他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

嘴上痛快了,就要付出代价。从后来查阅的档案中我知道,彭雪枫牺牲后,任命我父亲接替四师师长,华中局就是反对的,但中央坚持不变。

也许是父亲在会议上表现出的鲜明立场吧,父亲回忆说:"晚饭后彭和我一起散步,他说过去对我有误解,他对少奇的话没有重视,路西反顽我没有看他的笑话。他知道了我不肯接替他的事,他说我是个正直的人。我说,我们在红军时期就在一起了,相互间还不了解吗?他也知道了华中局会上邓和我的发言。他说他们的做法是有意整人。"

"我们相识和共事已经很多年了,但这次,是最为推心置腹的一次谈话。"父亲感慨且动容地说,"他终于了解我这个人了。"

"天气太热了,洗澡时被冷水激了一下,起了风疹,住院了,是刘球(注:原总后卫生部副部长宫乃泉的夫人)同志给我治的。会议结束时,彭专程来告别,他握着我的手说,此次分手,又不知何时再见面了?我说,各自为党珍重吧!"

"为党珍重!"这在战争年代,是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既是对胜利的期盼和祝福,也是牺牲的准备和决心。彭雪枫向西要回到淮北战场,我父亲向东要返回苏北战场,两个生死与共的战友都做好了在这场民族战争中牺牲的准备,但他们仍然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不想这次分手,竟成永诀。

父亲是在苏北得知彭雪枫牺牲的消息的,这时他调到黄克诚那里当副师长已经三年了。1944年9月15日,也就是彭雪枫牺牲的第四天,他接到命令,立即回皖东北接替彭雪枫任四师师长。

这么多年了,一谈起彭雪枫的牺牲,父亲总是很感慨,他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彭雪枫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分手时他说,路西根据地,失之我手,还要复之我手。他真厉害!"

英雄也会失败,但他们决不回避失败,决不回避责任。父亲欣赏的正是他的这种气概。彭雪枫牺牲在他打回路西的战斗中……豫皖苏真是彭雪枫的

宿命!

三个月反顽,彭雪枫吃亏最大的就是没有骑兵。路西是平原(所以彭雪枫总说要向西发展以山地为依托),岳飞有句名言"步利险阻,骑利平地",果然如此。那三个月,四师被马彪的骑八师追着打,毫无办法。仁和集会议后,彭雪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建新四军唯一的骑兵团。三年来,他秣马厉兵,励精图治,多次提出:豫皖苏是我丢的,我一定要收复它!

1944年8月,彭雪枫率部西征。下旬,越过津浦路,初战小朱庄,大捷。9月10日,再战八里庄。11日清晨,当警卫员匆匆跑到指挥所,报告他敌人已突围逃跑时,极度疲倦正准备睡一会儿的彭雪枫,要亲自指挥最后的战斗。他登上南门围墙,居高临下……一颗流弹飞过来,正中心脏。彭雪枫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永远地倒下了。

整整三年了,父亲又回到了他亲手开创的皖东北大地,这次回来,是接替亲爱的战友的事业。回想起与彭雪枫相识相处的许多往事,父亲泪水潸然。

彭雪枫在当地影响太大了,牺牲后,华中局决定密不发丧。彭的妻子正身怀六甲,为使她能顺利地生下彭雪枫唯一的儿子,父亲仍以彭雪枫的名义给其夫人林颖发了几封电报告安。父亲说,写信会暴露字迹的。12月孩子平安出生,她直到1945年2月彭雪枫出殡前,才知道丈夫已牺牲半年了。

彭雪枫创建的拂晓剧团吟唱着我父亲写的挽歌:多年同患难,长别在战场。

2004年9月,彭雪枫殉国六十周年纪念。我正在美国中部的草原上,妈妈来电要我一定赶回来。辗转几个航班才达北京,妈妈说:"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赶回来吗?你爸爸生前,在众多的高级干部中,唯独和彭雪枫关系不一般。"

是的,父亲和彭雪枫关系的确不一般。9月,当我又一次来到洪泽湖畔,又一次走进雪枫墓园时,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我是为他们而活着的。"

彭雪枫的儿子彭小枫,中国战略火箭部队的政治委员,曾对我说:"我有今天,多亏了张叔叔。"当年,在那个一切都讲阶级成分的年代,因他的母亲林颖被错划成"右"倾,小枫不能报考哈军工。他找到我父亲,父亲对政审部门的同志说:"难道彭雪枫的儿子也不能信任吗?"小枫上了哈军工后,分到一系,常规武器系。当时最时髦是学导弹专业,年轻的娃娃们谁不想去?正巧父亲到哈军工检查工作,把我哥哥和彭小枫找去,说今天找你们两个来,就是吃红烧肉。因为正赶上60年代初大饥荒的年代。席间,两个娃娃都争着要去学导弹专业,父亲指着我哥哥说:"小枫我可以给说句话,但你,不行!"在后来政治斗争的风云中,小枫曾受到组织上的审查。父亲路过沈阳听说后,对军区负责同志说:"审查可以,但不能在身体上、人格上折磨人家。"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上面能有这么一句话,其作用可想而知。

前两件事我多少知道些,但后面这件事令我惊讶。按党内政治生活的准则,父亲的做法的确有悖常理,甚至违背了原则,也不是他自己一贯倡导的风格。但他都做了,为什么?因为那是彭雪枫,彭雪枫死了,而他,还活着!

"我是为他们活着的。"父亲的话在雪枫墓园中回荡,令我热泪盈眶。在以后的战争和政治生涯中,每当父亲遇到危险、困难,面对政治风浪,需要他铤而走险时,他总会用这句话激励自己。我理解父亲,他要让那些先他而去的战友死而瞑目。

9月的皖东北,风光秀丽。站在宁静的洪泽湖岸边,望着浩渺的湖水,我的耳边又飘荡起彭雪枫对他妻子的倾述:

"9月,这月份对于我有特别的意义,是我生平过程中的转捩点,阴历八月初二(往往在阳历是9月)是我生日,1926年的9月2日是我由当时的青年团转入党的日子,1930年9月是我们从长沙入江西开始建立苏维埃,而1941年的9月呢,终身大事得以决定了!这叫做巧合吧?我总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也许,9月真是彭雪枫的一个定数。彭雪枫生在9月,死在9月。淮北9月遍地的黄花和飒飒的秋风啊,也许正是为纪念这位英雄才如此金黄。

张爱萍

【张胜,四川达县人,张爱萍次子。1945年出生,1964年入伍,曾担任总参谋部作战部战役局局长,后担任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兼战役局局长,战略研究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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